秋风卷过荒原,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,像无数乞讨的手指,五个猎手站在土坡上,老棱站在最前面,他赤黑色的脸像一块被岁月刻过的岩石,他的沉默是有重量的,压得空旷的荒地透不过气来。
“十年了。”老棱开口,声音像沙砾摩擦,“当年我们约定的日子到了。”
阿刀把玩着手里雪亮的军刺,漫不经心:“强弱早就分出来了,还需要比?”
“要比。”说话的是三眼,他蹲在地上,一粒粒捡起石子,用指肚摩挲,“当年立下规矩,谁都要守。”
胖墩憨憨地笑,肚子上的肥肉一颤一颤的:“比就比呗,反正我也打不过你们。”
所有人看向最后一个身影——穿灰布衫的文眼镜,正盯着远方出神,喃喃道:“在看落日,真美。”
这场荒原比赛,起源于十年前的一个赌约:五个结伴成长的猎手中,谁才是最强的一个?他们约定十年后重返这片荒原,以一场正式的比赛决出高下。
一轮比赛下来,猎手们各显神通,老棱徒手猎杀了一头野猪,敏捷得像四十岁的豹子,阿刀的军刺没有沾血,却已经挑断了一头狼的脚筋,三眼的陷阱让野兔误入其中,手法干净利落,胖墩靠着伪装和耐力,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一只狍子,而文眼镜,只是莫名其妙地捡了一堆野果。
“你这算个屁的猎手?”阿刀踹翻文眼镜的篮子,果子滚了一地。
文眼镜蹲下,默默地捡起果子,一场余下三天狩猎。
第三天深夜,月黑风高,老棱在营火旁磨刀,突然他的耳朵动了动——远处传来一阵异样的脚步声,不是四蹄的野物,是人脚的声音,但奇怪的是,脚步声杂而不乱,有节奏,有配合。
“有人来了,”老棱站起来,“不止一个,是成群的。”
话音刚落,周围的山坡上亮起了火光,密密麻麻的火把像饿狼的眼睛,围住了他们的营地,粗豪的声音从火把中传来:“前面的人听着,你们擅自进了我们的猎场,要么留下猎物,要么睁开眼!”
猎手们齐齐站起来背靠背围成圈,阿刀冷笑,军刺在指尖翻飞:“怕什么,老子对付五十个不成问题。”胖墩擦擦额头的汗:“可是……对方好像不止五十,至少有二三百。”
二三百人,在这孤绝的荒原上,就意味着死亡,猎手再强,也敌不过二十倍于己的敌人,头人的部落从山里涌出来,像黑色的潮水,缓慢而不可阻挡。
三眼冷静地说:“我可以用陷阱拖延时间,至少能让二十个人掉进去,但只能拖住他们不到一刻钟。”老棱摇头:“不够,他们人多,用尸体都能填出来。”
阿刀握紧军刺:“那只能拼了。” “不用,”一直沉默的文眼镜开口了,“我去和他们谈谈。”说着他脱掉灰布衫,露出了白衬衫和黑框眼镜,那模样不像猎手,倒像个远道而来的书生。
阿刀骂了一声:“你疯了吧!” “你们没发现吗?”文眼镜回头,眼镜片在火光中反光,“从第三天开始,风向就改了,今晚吹的是东南风,他们的营地在东南方向的山坳里,整个山谷都堆满了秋天的枯草。”
老棱的眼神猛地缩了一下:“你会玩火?” “不是玩火,”文眼镜轻声道,“是改变规则。”
他迎着火光走去了,二十分钟后,部落头人所在的东南方山坳燃起熊熊大火,火光冲天,猎手们看到惊慌失措的猎人向山下奔去,而他们的猎场,文眼镜的身影逆着火光照耀,像从地狱归来的行者。
大火吞没了一切,头人的部落溃散如蚁,这一战,文眼镜一人之智,破千人之敌。
事后,四人围坐在残存的火堆旁,阿刀依然嘴硬:“他不过是玩火烧山罢了,有什么了不起?”老棱摇头:“那是他们世代依赖的猎场,烧了就没了,他釜底抽薪,根本不是打架,是让人没法活下去了。”
三眼沉默良久,说出最后一句话:“我认输。”
“为什么?”胖墩瞪大了眼睛。
三眼看着远处的灰烬:“因为这世上,最强的武器从不是钢刀铁刃,是脑子,文眼镜没有猎杀任何一个对手,却让整个部落再无还手之力,这已经不是猎手了,是——将军。”
他们想起蜕变的十年,老棱苦练三十年才有了现在的身手,阿刀为了磨刀磨了二十年,三眼为了做陷阱研究了所有动物的习性,胖墩每天都在山里跑五十里,而文眼镜什么都不会,除了看书,但谁都没有注意到,他看的每一本书,都与荒野、野兽、地形、战争有关,他在用头脑,而非双手去狩猎。
老棱缓缓站起来,用猎刀在地上划了一道线:“强有三种,第一种,像阿刀,力量强,一人能杀五十个,第二种,像三眼皮,术业精,陷阱能困千人。”他顿了顿,刀尖在沙土地上重重一划,“但真正的强,是能改变规则,让对手无法施展。”
文眼镜推推眼镜,声音平缓:“这场比赛从一开始就没有意义,我们以为猎物是野猪、是狼、是鹿,猎手只需要比谁更能杀死,但真正的猎场,从来不是眼睛看到的森林,而是人心。”他望着西北方向,那是即将落尽的灰烬,“比到最后,猎手之间的胜负,比的不是谁刀快,而是谁看得更远。”
其他人沉默,荒野的风吹过,卷起灰烬。
十年赌约,最后的赢家,竟然是最不像猎手的文眼镜。
文眼镜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灰,转头对他们说:“我们走吧,这里的规矩已经变了。”其他四人默默地跟在身后,再也没有人提比赛的胜负。
日头落尽,荒原上一片漆黑,五个猎手走过的路上,留下五排深浅不一的脚印,而新的亘古法则赋于这张白纸之上——真正的强者,从来不是最快、最狠、最聪明的那个,而是能看清规则、改变规则,最后成为规则的那个。
秋风骤起,枯草瑟瑟,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一个声音在回荡:五个猎手,谁才是最强的?
而答案,早已写在了那片被大火燎过的荒原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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